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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人
里夫金:解读新经济
文:文昌 来源:2017年8月号 总第255期 日期:2017-08-16

未来网络的角色
    《新经济导刊》:全球范围内,不少机构都在积极关注互联网的智能化,研究包括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甚至是“全球脑”的概念。在您的观念中,互联网、物联网及广义的网络将在新一轮产业变革中充当何种角色?
    里夫金:
1999年,资本主义的悖论初现端倪。当时,音乐网站Napster开发了一个能让数百万人不向制作人和艺术家付一分钱,就可共享音乐的平台,重创了音乐产业。接下来,类似现象也严重打击了报业和图书出版业。消费者开始通过视频、音频和文本,共享他们自己的信息和娱乐内容,几乎不用花钱,完全绕过了传统市场。
    边际成本的大幅降低重创了上述行业,现在也开始重塑能源业、制造业和教育行业。尽管太阳能和风能技术的固定成本不菲,但除此之外获得每单位能量的成本较低;数以千计的业余爱好者已经在用3D打印机、开源软件作为再生材料自己制造产品了,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同时,美国有超过600万学生参加了免费的大型在线公开课程,这些课程内容发布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零边际成本经济的现实令人毛骨悚然,充分的利润率是资本主义市场继续增长的关键,但愿意为额外的优质商品和服务付钱的消费者人数毕竟有限。这即将影响整个经济。另一方面,一种强大的新技术基础设施——物联网正在出现,这种新的技术平台正开始把所有事情、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目前,超过110亿个感应器,被和自然资源、生产线、电网、物流网络和回收利用流程绑定在一起,安置在住宅、办公室、商店和车辆中,为物联网提供大数据。到2020年,至少会有500亿个感应器和物联网相连。
    基于物联网,再利用大数据、分析方法和算法提高效率,将生产和共享诸多产品和服务的边际成本降到接近零的水平。例如,美国有3700万栋大楼安装了与物联网相连的仪表及感应器,提供有关输电网中用电量和价格波动的实时信息。这最终会让用太阳能和风能装置进行绿色发电,并当场存储的家庭和企业可以为软件编程,在电价上涨时脱离电网,使用自己的绿色电能,并以近乎零的边际成本与邻居共享多余的电。
    《新经济导刊》:未来的网络,相当于人类大脑之外创造了一个“外脑”。
    里夫金:
当年德国总理默克尔上任时,几周内就召见了当时欧盟的政策顾问。在召见我时她问我,怎么样才能发展德国的经济呢?我说,属于20世纪的工业革命已经基本走到尽头了,而一场新的工业革命正在不断兴起。当时默克尔就说,请你给我们德国就“第三次工业革命”勾画出路线图。
    所有一切都是源于互联网。互联网开始只是出于信息交流的需要,但是正在不断地进化成一种新的、多种功能的超级网络:比如,第一,变成了一个超级的物联网。它不光只有信息交流功能,还可以通过很多的传感器,把很多物体包括家用电器都集中在网上,随时上传和下载数据。第二,是能源互联网。现在有很多的新能源,风能、太阳能发电,而所有这些能源的数据都可以通过智能电表反映在互联网上,可通过网络方式来控制能源消费和生产。第三,所有的交通方式也互联网化了。我们把它叫做交通互联网,很多驾驶员、车辆上都有GPS,上面都有传感器,都有数据传送的装置。我们说的“三网合一”,是指在网络上不只有信息流动,还有能量流动和物的流动。
    很多大型企业开始注意到这场变革,像西门子、通用电器、IBM、思科等大公司都开始迎接“第三次工业革命”,也有很多中国公司从事类似的工作。可以预计,在未来几十年中,全世界将会安装100万亿个相关的传感器或者摄像头,把整个世界真正地联系在一起,就好像在人类大脑之外创造了一个“外脑”,这是令人激动的图景。
    这个改变的重要性在于,有了这样一个外脑,把所有的现实世界联系在一起之后,事实上,全人类第一次在历史上就能像一家人、像一个人一样,开始从事各种实时的生产活动,而且可以完全能够根据大图景和大数据来安排自己在整个环境中的角色。有人可能提出疑问,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太吓人了?如果这么多的东西把我们的生活暴露,那人们的安全和隐私呢?会不会有数据泄漏?会不会有网络暴力主义或恐怖主义呢?我认为,随着技术发展,这些问题一定都能得到解决。
    《新经济导刊》:您曾断言,“资本主义时代正在流逝。虽然不是很快发生,但不可避免”,一种将改变我们生活的新经济范式“协作共同体”“协作经济”正在出现。具体而言,对此应该如何理解?
    里夫金:
我们已经目睹了一种混合经济将要出现,一部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和一部分协作共同体。这两种经济制度经常以“并行”的方式运作,有时也有竞争。它们发现彼此沿着对方的周边产生出一些协同效应,这样它们可以为彼此增值,同时让自己受益。其他时候,它们也深深地对抗,每个试图吸收或取代另一个。
    这两个相互竞争的经济范式之间的斗争,将是长期和艰苦的。但是,即使在这个早期阶段,越来越清晰的是,资本主义制度所能提供的、在我们商业社会和政治生活的“人性叙事”和支配一切的“组织框架”,已经经历了十代以上,却正在达到顶峰并开始缓慢衰退。虽然资本主义将继续作为至少在今后半个世纪左右的社会模式的一部分,但我很怀疑在21世纪的后半叶,资本主义能否继续作为主导性的经济范式。
    我们正在开始见证一个资本主义的核心悖论,这个悖论曾推动资本主义发展到巅峰,但现在却威胁着它的未来。这个悖论就是:竞争市场固有的活力,让商业成本大幅下降,以至于许多商品和服务几乎变成免费的,而且非常丰富,不再受制于市场的供求关系的力量。尽管经济学家永远喜欢降低边际成本,但他们从未预见到,一场技术革命可能会让这些成本接近到零的水平。
    这种“协同经济”或者“共享经济”的范式是全新的,仿佛在19世纪我们看待共产主义一样。这种经济范式和过去的“交换经济”截然不同,它是在分享的基础之上的。这种共享式的经济范式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和过去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交换经济形式,并行不悖地共同走下去,不是你取代我或我替换你。也许到2050年,人们将看到这两种经济形式都在发展,但是共享、分享式的“协同经济”会越来越繁荣,而“交换经济”很可能慢慢就会走向没落。
    已经有很多生动的例子。比如腾讯、阿里巴巴,其经济范式是我们常说的私有经济,是资本主义,但它们所使用的商业模式已经有共享的成分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两种经济体制和经济系统将并行,且相互支持,走向更深度的融合发展。
    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新经济形式的出现,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零边际成本”。“边际成本”的概念是指,生产额外新单位产品所花费的成本,这种边际成本在特定情况下会接近于零。比如说教师在教书的时候,教室里坐一个人发这么多工资,坐十个人也是发这么多工资,这就是“边际成本”。
    在“零边际成本社会”中,通过协同共享以接近免费的方式,同时分享绿色能源和一系列基本商品和服务,这是最具生态效益的发展模式,也是最佳的经济可持续发展模式。
三股力量的交织
    《新经济导刊》:与前面两次工业革命相比,“第三次工业革命”如何体现其边际成本下降的趋势?
    里夫金:
我经常跟各种企业家探讨,发展经济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我们的第一要务是什么?就是要找到新的技术。新的技术革命,促使生产产品和服务的边际成本不断降低。这种降低是非常好的,无论是对于普通用户、公众,还是对于所有投资人来说,都是如此。对消费者,边际成本的降低可以通过使他们以廉价的方式获得产品和服务;对投资人,由于边际成本的降低,他将有很好的回报。
    过去两次的工业革命中,重点也都是边际成本的降低,只不过这一次边际成本可以降到接近于零。这就是我所说的,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一场新的“第三次工业革命”。
    30—40年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红利一定会穷尽,所以我们必须进入“第三次工业革命”。所有变革,主要都是来自于三大变化:第一个变革是在通信交流上的变革。我们有了新的通信工具、交流工具,能更有效地改善沟通,并且进行管理和组织。第二个变革是能源和能量方面的变革。我们有了更高的能源或者更强大的能源,从而能够驱动机械,进行生产。第三个变革是交通方式的变革。有了新的交通方式,我们就可以更好地运载。当这三大技术变革融汇在一个平台,我们才能真正推动历史事件的发展和产业变革。
    《新经济导刊》:回顾过去的几次工业革命,都是这三股力量交织的结果。
    里夫金:
“第一次工业革命”是19世纪发生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是在20世纪发生的。比如说,19世纪的时候,主要的能源形式发生了改变。当时人们找到了煤炭这样一种新的能源形式,它更有力量,随之就把手动或者是人力、牲口的动力方式变成蒸汽机,蒸汽机有更大的力量运载。同时,通信方式也改善了,人们发明了电报,随时可以把信息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另外,因为有了蒸汽机,人们还发明了火车。
    通信方面的电报、交通方面的火车、能源方面的煤炭,所有这三类东西融合在一起创造了什么样的变化?首先有了世界贸易,人们可以把一个国家的货物卖到另一个地方,从而形成了充分的世界市场;另一方面,在治理方式上出现了现在的国家,我们可以把国家的政令以电报方式迅速地传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实现更为现代和高效的治理;人们还通过商业模式建立起了现代的公司,真正意义上的资本主义的公司,而且出现了垂直整合式的公司业务模式,垂直整合是指在一家公司当中可以把产品所需要的部件在一家公司当中生产出来,而且第一次在整个世界上出现了规模经济。
    “第二次工业革命”发生在20世纪。在20世纪早期,发明了集中供电的电网,发明了无线电,发明了广播,发明了电视,发明了电话,还发明了内燃机,所有驱动这些变化的主要能源就是,20世纪人类开发了廉价的大型油田支撑了所有这些变化。于是从20世纪开始,大街上跑满了小汽车、大卡车、公交车,最后我们整个经济迅速地发展起来了。
    《新经济导刊》:但是,这样一个蓬勃的工业革命到了2008年7月份时达到了顶峰,为什么?
    里夫金:
如果没有记错,在2008年7月份的时候世界油价涨到了147美元一桶,当达到如此高油价时,经济开始崩溃,市场开始出现衰退。为什么石油价格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为什么在技术如此发展的时代,有的国家经济却没有发展起来?
    “第二次工业革命”太依赖于化石燃料、太依赖于碳了。不光是汽车、飞机,包括农田里的杀虫剂、塑料袋,所有东西都来自于石油、来自于化石燃料。2007年油价开始起飞时,人们的相对购买力开始慢慢减少,于是产品库存开始不断增加,人们开始无法承受物价,所以经济出现了崩溃;当经济崩溃之后,人们无法购买商品,所以石油价格又掉了下来,之后人们又开始进行消费了……我们的经济一直处在这样时衰时涨的周期中,经济走不出这样的死循环。这也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一直在研究的题目。
    很多人说人们现在不是找到了新的能源替代品了吗?比如焦油砂、页岩气。但毕竟任何东西都是有尽头的。所以在可预见的未来,也许是未来30—40年,“第二次工业革命”所带来的红利就会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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